列传·梁家人传第一

　　新五代史·传呜呼，梁之恶极矣！自其起盗贼，至于亡唐，其遗毒流于天下。 天下豪杰，四面并起，孰不欲戡刃于胸，然卒不能少挫其锋以得志。梁之无敌于天 下，可谓虎狼之强矣。及其败也，因于一二女子之娱，至于洞胸流肠，刲若羊豕， 祸生父子之间，乃知女色之能败人矣。自古女祸，大者亡天下，其次亡家，其次亡 身，身苟免矣，犹及其子孙，虽迟速不回，未有无祸者也。然原其本末，未始不起 于忽微。《易·坤》之初六曰：“履霜，坚冰至。”《家人》之初九曰：“闲有家， 悔亡。”其言至矣，可不戒哉！梁之家事，《诗》所谓“不可道”者。至于唐、晋 以后，亲疏嫡庶乱矣！作《家人传》。
　　梁太祖元贞皇后张氏，单州砀山县渠亭里富贵人家女子。太祖年少时娶张氏，生末帝。太祖投降唐，升官，封魏国夫人。

　　◎文惠皇后王氏
　　后贤明精悍，动有礼法，太祖虽然刚烈残暴，也害怕后。太祖经常问后关于军国大事，后多数说对了。太祖常常暴怒杀人，后常常救护，一些人因此得救。太祖出兵，走到半路，后感觉不对，派一人召回，太祖按时回师。

　　梁太祖母曰文惠皇后王氏，单州单父人也。其生三子：长曰广王全昱，次曰朗 王存，其次太祖。后少寡，携其三子佣食萧县人刘崇家。太祖壮而无赖，县中皆厌 苦之。崇患太祖慵堕不作业，数加笞责，独崇母怜之，时时自为栉沐，戒家人曰： “硃三非常人也，宜善遇之！”黄巢起，太祖与存俱亡为盗，从黄巢攻广州，存战 死。居数岁，太祖背巢降唐，反以破巢，遂镇宣武。乃遣人以车马之萧县，迎后于 崇家。使者至门，后惶恐走避，谓刘氏曰：“硃三落魄无行，作贼死矣，何以至此 邪！”使者具道太祖所以然，后乃惊喜泣下，与崇母俱载以归，封晋国太夫人。
　　郴王友裕攻徐州，破朱瑾于石佛山，瑾败走，友裕不去追赶，太祖大怒，夺了友裕的兵权。友裕害怕，与数骑逃到山中，过了很久，自己藏到广王家里。后暗地派人教给友裕脱身回来的办法，友裕早晨回来见太祖，跪在地上哭着请死，太祖非常愤怒，叫左右拉出去准备杀掉。后听说了，来不及穿鞋，走到庭中拉着友裕哭着说：“你回来请罪，说明了你不是造反呀？”太祖想通了，才免死。

　　太祖置酒太夫人前，举觞为寿，欢甚。太祖启曰：“硃五经平生读书，不登一 第，有子为节度使，无忝于先人也。”后恻然良久曰：“汝能至此，可谓英特，然 行义未必得如先人也！”太祖莫知其故，后曰：“硃二与汝俱从黄巢，独死蛮岭， 其孤皆在午沟，汝今富贵，独不念之乎？”太祖泣涕谢罪，乃悉召存诸子以归。太 祖刚暴多杀戮，后每诫之，多赖以全活。
　　太祖已经击破朱瑾军，夺他的妻子归己，后到封丘迎接太祖，太祖将此事告知。后立即见朱瑾的妻子，瑾妻拜礼，后也拜，流泪说：“兖郓与司空同姓，兄弟之间因小事动干戈，造成我们妯娌悲惨的命运；如果不幸汴州失守，我也是如此呀！”说毕又哭。太祖因此感动，才送朱瑾的妻子去当尼姑，后常常送给她衣服食物。

　　大顺二年秋，后疾，卜者曰：“宜还故乡。”乃归。卒于午沟。太祖即位，立 四庙，追尊皇考为穆皇帝，后曰文惠皇后。
　　天祐元年(904)，后病死。太祖即帝位，追封为贤妃。初葬于开封县润色乡。末帝即位，追谥曰元贞皇太后，迁葬宣陵。后死了，太祖开始荒淫，致祸。

　　◎元贞皇后张氏
　　广王全昱，梁太祖的长兄，太祖即位，封他为广王。太祖与二兄存逃亡参加农民军，全昱与母亲在刘崇家当佣工。太祖当节度使，接母和兄到宣武，后来任他当山南西道节度使。年老以太师退归家中闲居。

　　太祖元贞皇后张氏，单州砀山县渠亭里富家子也。太祖少以妇聘之，生末帝。 太祖贵，封魏国夫人。后贤明精悍，动有礼法，虽太祖刚暴，亦尝畏之。太祖每以 外事访之，后言多中。太祖时时暴怒杀戮，后尝救护，人赖以获全。太祖尝出兵， 行至中途，后意以为不然，驰一介召之，如期而至。
　　太祖将接受唐哀帝的让位，有司在前殿准备大礼，全昱看到了，对太祖说：“朱三，你做得了吗？”太祖在宫中设宴，与王饮酒赌博，喝得最高兴的时候，全昱取骰子甩到盆子上，喊太祖说：“朱三，你是砀山一个老百姓，天子叫你当四镇节度使，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？你灭他唐家三百年社稷，我看你将来会灭族，还用赌博吗？”太祖不高兴而罢宴。全昱也不愿住在京城，常常回到砀山故乡居住。三个儿子都封王：友谅衡王，友能惠王，友诲邵王。

　　郴王友裕攻徐州，破硃瑾于石佛山，瑾走，友裕不追，太祖大怒，夺其兵。友 裕惶恐，与数骑亡山中，久之，自匿于广王。后阴使人教友裕脱身自归，友裕晨驰 入见太祖，拜伏庭中，泣涕请死，太祖怒甚，使左右捽出，将斩之。后闻之，不及 履，走庭中持友裕泣曰：“汝束身归罪，岂不欲明非反乎？”太祖意解，乃免。
　　乾化元年(911)，升宋州为宣武军，用友谅为节度使。友谅进献瑞麦一茎三穗，太祖大怒说：“今年宋州大水灾，你搞这些干什么？”罢免友谅的官职，叫他闲住在京城。太祖卧病，全昱来探病，二人拉着手痛哭；太祖叫友谅与全昱回故里。贞明元年(915)，全昱病死。衡王友谅袭封广王。

　　太祖已破硃瑾，纳其妻以归，后迎太祖于封丘，太祖告之。后遽见瑾妻，瑾妻 再拜，后亦拜，凄然泣下曰：“兗郓与司空同姓之国，昆仲之间，以小故兴干戈， 而使吾姒至此；若不幸汴州失守，妾亦如此矣！”言已又泣。太祖为之感动，乃送 瑾妻为尼，后尝给其衣食。司空，太祖时检校官也。
　　友能任宋、滑二州留后、陈州刺史，到处胡作非为，奸恶之人多依靠他。陈州风俗喜欢立庙祭祀，信佛的人自创上乘教，日夜聚会，男女杂乱。妖人毋乙、董乙聚众称天子，建置官属，友能最初放纵这些人，乙等攻劫州县，末帝派兵镇压下去。自从康王友孜谋反被杀，末帝开始疏远排斥宗室亲王，宗室都不安定或者谋反。贞明四年(918)，友能在陈州反，进攻京城，走到陈留县兵败，退回陈州，过了几个月才投降，末帝赦免他，降为房陵侯。

　　天祐元年，后以疾卒。太祖即位，追册为贤妃。初葬开封县润色乡，末帝立， 追谥曰元贞皇太后，祔于宣陵。后已死，太祖始为荒淫，卒以及祸云。
　　友诲当陕州节度使，想用州兵作乱，末帝召还京城，与友谅、友能一起被囚禁。梁朝灭亡，庄宗到汴州，把他们都杀了。

　　◎陈昭仪
　　博王友文字德明，本姓康名勤。幼时风姿美好，好学，善谈论，诗歌写得好，太祖收为养子。

　　昭仪陈氏，宋州人也，少以色进。太祖已贵，嫔妾数百，而昭仪专宠。太祖尝 疾，昭仪与尼数十人昼夜为佛法，未尝少懈，太祖以为爱己，尤宠之。开平三年， 度为尼，居宋州佛寺。
　　太祖兼四镇节度使时，用友文当度支盐铁制置使。太祖用兵四方，友文征赋聚敛以供军需。太祖即帝位，以原来的宣武、宣义、天平、护国四镇征赋，置建昌宫总管，用友文为使臣，封博王。太祖到西都，友文留守东京。

　　◎李昭容
　　庶人友皀，是太祖开始镇守宣武，到宋、亳扩大地盘时，与一妇人野合而生，长大后狡猾多智谋。博王友文多才多艺，太祖很爱他，而且年长，太祖即帝位，未立太子，心里很想以友文为嗣君。太祖自从张皇后死，无继室，诸子在镇，都叫媳妇入侍。友文妻王氏有美色，尤其受到宠爱。太祖病久了，王氏与友皀妻张氏常常侍奉。太祖对王氏说“：我知道病好不了，你去东都召友文来，我与他说临别的话。”是想托付后事给他。就对敬翔说：“友皀可以给他一郡，催他去上任。”于是用友皀为莱州刺史。

　　昭容李氏，亦以色进。尤谨愿，未尝去左右。太祖病，昼寝方寐，忽栋折，独 李氏侍侧，遽牵太祖衣，太祖惊走，栋折寝上，太祖德之，拜昭容。皆不知其所终。
　　太祖平时刚烈残暴，病中喜怒无常，那时降职的人，往往很快下诏处置，友皀非常害怕。他的妻子张氏说“：皇帝把传国宝给王氏，叫她到东京召友文，你要大祸临头了。”夫妇相对哭泣。左右的人劝友皀说“：事急出计谋，为啥不早点想办法？”友皀换了衣服，秘密地到左龙虎军，与统军韩京力商议，京力连夜用牙兵五百随友皀杂在控鹤卫士里进入宫中。夜里三更，斩关入万春门，至寝宫，侍奉的人都吓跑了。太祖吓得坐起大喊说“：我怀疑此贼很久了，恨没早点杀掉，逆贼忍心杀父吗？”友皀亲吏冯廷谔用剑刺太祖，太祖围着柱子转，剑三次击在柱上，太祖疲劳了，扑倒床上，廷谔以剑刺中，穿过腹部，肠胃都流出来了。友皀用蚊帐被褥包裹起来放在寝室里，秘不发丧达四天之久。拿出府库钱财，大赏群臣及各军。派丁昭浦传假诏书到东都，杀友文。又下诏说“：朕艰难创业三十多年，当皇帝六年，大家努力，希望能达到小康。没料到友文阴谋异图，将行大逆。昨二日夜甲士入宫，多亏友皀忠孝，领兵剿贼，保全朕体。然而病体受到震惊，危在旦夕。友皀清除凶逆，功劳无比，应委他主持军国大事。”然后发丧。乾化二年(912)六月十六日，友皀在柩前即帝位，升韩京力忠武军节度使，用末帝为汴州留后，河中朱友谦为中书令。友谦不接受命令。怀州龙骧军三千，劫其将刘重霸，占据怀州，声言讨贼。三年(913)正月，友皀在洛阳南郊祀天，改元凤历。

　　◎末帝德妃张氏
　　太祖外孙袁象先与驸马都尉赵岩等商议与末帝讨贼。二月，象先率禁军入宫，友皀与妻张氏跑到北墙楼下，准备爬城墙逃走未成，叫冯廷谔杀妻与自己，廷谔也自杀。末帝即位，恢复友文官爵，废友皀为庶人。

　　末帝德妃张氏，其父归霸，事太祖为梁功臣。帝为王时，以妇聘之。帝即位， 将册妃为后，妃请待帝郊天，而帝卒不得郊。贞明五年，妃病甚，帝遽册为德妃， 其夕薨，年二十四。
　　康王友孜，太祖第七子，眼是双眼皮，自认为很了不起，以为应当做天子。贞明元年(915)，末帝德妃死，将要下葬，友孜派刺客夜入帝寝室中。末帝正睡觉，梦见有人害自己，惊醒，听见榻上宝剑有响声，一跃而起，抽剑说：“有情况呀！”立即搜索寝室，捉住刺客，亲手杀了，下令诛友孜。第二天，对赵岩、张汉杰说“：朕几乎不能与你们再见面。”从此以后对宗室疏远，而信任赵、张，以至于败亡。

　　◎次妃郭氏
　　唉！《春秋》之法，是非争夺之际，难判断啊！有人问：“梁太祖以臣弑君，友皀以子弑父，一样吧？弑后即位，过一年改元，《春秋》之法，都按君主来写，然而友皀不得列入本纪，为什么？而且父子之恶一样，只夺其子，却给其父，这难道是《春秋》的主旨吗？”我回答说“：梁朝的事已经写出来了，其父之恶，不必靠夺其子而后写明，然而末帝为君父报仇之志不可不伸张啊。《春秋》之法，弑君之贼不讨伐者，国家大臣要承担责任。我对于友皀的事，是要伸张讨贼者的壮志啊！”

　　次妃郭氏，父归厚，事梁为登州刺史。妃少以色进。梁亡，唐庄宗入汴，梁故 妃妾，皆号泣迎拜。贺王友雍妃石氏有色，庄宗召之，石氏慢骂，庄宗杀之。次以 召妃，妃惧而听命。已而度为尼，赐名誓正，居于洛阳。